父爱如刀

1993年正月初八早晨，雪后的北方乡村，寒风裹挟着积雪扑面打来。弟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，脑海中却浮现出半个小时前早饭时的场景：

    “爸，我……不想上学了。”新学期第一天，弟弟就鼓足勇气，嗫嚅着把想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。话一出口，刚才全家人还有说有笑的气氛刹那间冷却下来。我撕下一块馒头，塞进嘴里，无声地嚼着；母亲停住筷子，长吁短叹起来；父亲先是一怔，接着冷冷地撂出一句：“不上学，你想干什么？”异常平静的语气让我也不禁有一丝心慌。“我……我还没想好，要不让三姨夫给我找个事情做？……”“不用了，刚才村里的广播说，建筑队在招小工，吃完饭你就去报名！”父亲的话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，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 弟弟低头不语，去建筑队当小工不是他的本意，他当时正读初中三年级，再过几个月就要中考了。他的成绩本来还可以，可因为贪玩，加之年前班里来了七八个复读生，结果在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中，由平时的班级前五名滑落到十名开外，这样的名次是考不上好高中的。看到村里其他小伙伴一个个退学挣钱，他不免也动了退学的念头，并“规划”了退学后的“人生道路”：先在家里玩几天，舒舒服服地把年过了，然后再让三姨夫在他们镇的工厂里找个事情做。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，父亲竟然不让他在家多呆一天。

    “怎么了，不想去报名？”见他不说话，父亲追问道。他胆怯地点点头，“我不想做小工。”“不想做？那你想做什么？我告诉你，老子可不想养一个吃白饭的儿子！”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，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，灼得我们不敢直视，头低得不能再低，只是悄悄地斜着眼睛偷看父亲那只端着饭碗的手，那只手粗糙、宽厚，青筋暴起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碗砸过来。

    “既然不想去报名，那好，去把门口那根槐木的皮剥了。拿上镰刀，快去！”

    弟弟一声不吭地拿起镰刀，来到槐木旁边，一刀刀地剥着树皮。父亲打算开春后翻修家里的老房子，这根木头是父亲买来做梁用的。

    俗话说“下雪不冷化雪冷”，那天的气温低至零下10度，寒气袭人。朔风穿过棉衣，刀子一般地扎在人们身上，冰冷刺骨。至于暴露在空气中的面部，则早已失去了知觉。他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，仿佛嘴巴张得大一点，冷空气会把体内的热量全部掏空。哈出一口白气，眨眼就消失于无形，估计是被冻住了。渐渐地，他连一直在活动的手指头也变得僵硬起来……

    从邻居家传来了熟悉的音乐，那是正在热播的武侠连续剧《天龙八部》的主题曲，喜欢的电视剧开演了，他不由得放慢了手上的动作，扭头往家里瞅瞅，家人除了我都出去了。他把镰刀一扔，冲进屋里，打开电视，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

    正当他沉浸在武侠世界中时，却听到开门的声音，他一激灵，转身一瞥，父亲就在门口，兀立如山，脸上写满了愤怒与失望……还没等他回过神来，父亲一把揪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拖到槐木旁，“继续剥，直到剥完为止。”

弟弟揉着被揪疼的胳膊，不肯再去拿镰刀。

    “怎么，大冷天干活的滋味不好受吧！那就乖乖地滚回学校去，好好读书。”

    见弟弟对他的话未置可否，父亲继续说道：“知道为什么让你剥树皮吗？就是因为树不修理不能做梁。一样的道理，人不修理也成不了事。我今天要是不好好修理修理你，看你以后怎么撑得起这个家来！”

至今我们都纳闷，一向不善言谈的父亲怎么能说出那么深刻的话来。但这话确实起了作用，第二天，弟弟就回到了学校。几个月后，考上一所市重点高中。再过三年，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武汉的一所高校。及至现在，有了体面的工作，在异乡买房成家，安顿下来，在村里人眼里也算是小有作为了。再回想此事，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：树木需用刀斧修理后才堪大用，人亦如此。弟弟能有今天，全赖父亲用刀一般的父爱对他进行的“修理”。

（食品二厂 翠竹轻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