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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奶奶叫胡田氏,1892年生,到1987年已是95周岁的高龄,这一年雪下得大,天特别地冷。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,奶奶肯定是累了,她慢慢地停下了人生的脚步,去了那个冰冷的世界。
当我赶到家的时候,奶奶已静静地躺在门厅临时搭起的木板上,脸上盖着一张黄纸,只看到她那高高的高梁头,蓝斜纹的长衫,黑色的绑腿,一双做工精致的绣花鞋,一根2尺长的铜烟袋放在她的手边。
这是我的奶奶吗?我的奶奶有一双慈爱和善的眼睛。记得上中学的时候,家离学校有四、五里山路,因学校活动多,经常很晚才回家。我生性胆小,一路上连奔带跑,当我惶惶急急地一步跨进家门,灯光下是奶奶温暖、慈祥的目光迎接着我,我七上八下的“提心掉胆”顿时落了地。毕业当教师后,暑假我第一次回家,奶奶高兴得不知说啥好,只是定定地瞅着我,入神地听我白话学校的故事。晚上我钻进奶奶的被窝,她悄悄地在我耳边说,“你走后,我就担心你脾气太暴,真怕你把淘气包从教室窗户扔出去呢,现在我放心了。”
我要结婚了,那天接亲的队伍进了家门,我要走了,奶奶竟没有在我的身边,原来她躲在胡同口的房山墙边,呆呆地站着,远远地瞅着我,她不敢出来见我,她怕我看见她哭了。我那时被当新娘子的幸福冲昏了头,竟没有到奶奶的跟前道别,就往婆家跑去了。每当回想起来,我都要在心里对奶奶说,“对不起,一千个对不起,一万个对不起。”奶奶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?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吗?你不懂事的孙女,肠子都悔青了啊。
这是我的奶奶吗?我的奶奶有一双灵巧、能干的手。奶奶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,她曾生育过11个孩子,在那苦难的岁月里,只剩下爸爸和大姑。爷爷去世得早,奶奶撑起了家里的天,她种地、收割、打场,样样不让须眉;她勤劳、节俭、要强,受到了亲戚朋友们的尊重;她把爸爸送到城里读书,让爸爸成为村里第一个文化人。
记得小时候,我们姐妹只要断了奶,就被奶奶搂进被窝,在奶奶的怀抱里,慢慢长大。那时家里穷,奶奶天天都要用纺线锤打麻绳,打毛绳,给我们做鞋穿,织衣服穿。因为妈妈上班,全部家务都由奶奶一人承担。除了应时应饷地做好三顿饭,还要缝连洗做,那时的被褥没有被罩床单,新的被褥一年要大拆大洗几次,全家九口人的棉衣棉裤也要年年拆洗重做,炕头上的针线笸箩里,总放着没有做完的活计。还有平时,我们穿脏穿破的袜子和衣服,随手一扔,不知什么时候就洗好,补好了。我们姐妹虽然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但绝对过着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的富家小姐的生活。一直到现在,什么女红啊,烹饪啊,都是我的弱项,奶奶把我惯坏了。
这是我的奶奶吗?奶奶有一双穿38码圆口布鞋的大脚。奶奶是满人,是个高个子,梳满人特有的高梁头。喜欢穿长衫,走起路来,两手往后一抄,腰板挺直,大步流星,那样子真有点象电视剧里民国时期的女革命家的范呢!
奶奶的脚是走出好日子的脚。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奶奶春天上山去开自留地,一走就是十几里,秋天我们家面瓜呀、土豆呀、苞米呀、黄豆呀,应有尽有,简直象个地主庄园;奶奶还是挖野菜、采蘑菇的高手。她认识的野菜特别多,她认识的蘑菇也特别多,奶奶上山走一趟就装满了大筐小篮;记得奶奶78岁那年,还带着我去离家七八里路的地方挖小根蒜,回来左邻右舍都有份,家家都飘出了小根蒜合子的香味。尽管我现在丰衣足食,但对挖野菜依然情有独钟。每当我在铺满翠绿的田野间逡巡,悬敝筐而归的时候,我对生活就充满了感激,我就想起了“神农尝百草”的奶奶。现代社会给我们的太多太多,但还是不忘传统的好。
奶奶的脚是带给我们快乐的脚。小时候文化生活匮乏,过年看秧歌是孩子们最盼望了。每当这时候,奶奶就给我们穿戴整齐,前拉后扯地领着我们去看秧歌,而且是跟着秧歌队走,从东街到西街,从南街到北街,让我们一次看个够。妹妹走累了,奶奶就背着她走,碰到人多的地方,奶奶就让她“骑马脖”。“骑马脖”是此地人的口语,就是让孩子骑在脖子上。坐得高,看得远,那时的我们真是快乐得快要死掉了啦。
奶奶真的走了,奶奶离开我已经二十五年了,可是二十五年来,奶奶的音容笑貌犹在耳边,犹在眼前,思念之情,挥之不去,与日俱增。我的血管里流着奶奶的血脉,有其奶必有其孙。我骨子里的那点坚强,那点自信,那点倔强,谁说不是和奶奶一脉相承呢?
奶奶我想你,我爱你,有很多话要对你说。如果真有可以穿越时空的隧道,就让我奔向前,跪在你的膝下,陪伴在你的身边,做你的贴心小棉袄。
“乌鸦反哺,羊羔跪乳”。奶奶,我最亲最爱的奶奶,我最思最想的奶奶,等到春深似海的季节,让我用烂漫的山花编织成美丽的花环,谨奉献在你的面前。(隽偼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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